凉-薄荷

【JOY4|银高】杯酒人生

最期の詩:

  JOY4主场,CP银高,辅桂几,注意避雷。  
  有R18描写。
  很久不动笔了,写出来的效果大概不尽如人意。请多包涵。  
  推荐BGM:《JIN-仁-MainTitle》最爱的日剧《仁医》的主题曲。
  


  为再聚首,干杯。
  为不远的黎明,干杯。
  为化作灰烬的师友,干杯。  
  为战争终结,宇宙和平,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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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酒人生》  
JOY4 银高/桂几  
BGM: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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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啊,是无论怎样都没法像假发和高杉,把你的名字加上先生后缀一起称呼。这点你是知道的。再让我寒暄一句毫无营养的话吧:谨贺新年。行了,就这么多。我从来不清楚自己迎来的是第几十个新年,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连你辞世的岁数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有件事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你活着时候,给我留下一封信说要去看看海那边,还逼我暂时接管私塾,然后一人乱跑去偷渡,最后我带着那几个小鬼头跑到藩主那边抱大腿求放人。就算你说你爱私塾后山那篇田野,死后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徘徊在坟墓旁边吧。就算我现在离开了被炉,冒着风雪捎带好酒回到长州,摸到的恐怕也只是一根落满雪花,冰冷冷的石柱吧。
  
  你在哪里啊?」
  


  一场婚礼。
  
  “我说你啊,不是打算挎着刀去结婚吧。”

  拖家带口起早赶到友人宅邸庆祝这种事并不像银时的作风。桂小太郎颇感意外地回头同时还刀入鞘,便看到银时一脚迈进了落满新雪的庭院里,绕过点景石,沿着曲径不慌不忙踩雪踱步过来。

  “早起练剑可是武士一天修行的开始,像你这种人从来都没有记在心里吧。你能在这个时候醒着都是罕见。”

  “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我可是个婚礼常客了。”银时抓了抓明显刚被人从枕头上拉扯起来的一头乱发,又迅速把手伸进衣袖里取暖。“不过……当新郎的平常心过头了啊。”

  对于几松和他而言,这本来就只不过是场可有可无的仪式。如若不是几松父亲隔三差五婆婆妈妈近似逼婚的催促,也不会来得这么早。桂小太郎思忖着反驳,对方却振振有词起来:再怎么随便,至少也要预备一套礼服,那把刀不离身快二十年,那天就把它放下吧。对了,是和式婚礼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新娘子果然还是穿白无垢的好啊’……

  “够了,银时。”

  叫停的瞬间,银时揶揄的眉眼僵固在他的面前。凄晨的疾风自头顶高空呼啸而过的回响,接替着方才的聒噪声。

  居间内一声巨响,惊起了停憩在屋檐下的大片麻雀。肺活量凶猛的神乐不小心吹爆了气球,吓得飞扑抱紧了才赶来的银时痛哭。新八战战兢兢地擦着额角的冷汗。几松正在忙家务事,稻金长发窝进白色头巾,舒口气后又回后厨房去。当桂小太郎瞄向厨房的窗户时,几松在围裙上擦拭过指尖冷水,掀开铁锅盖时茫茫白气奔涌而出,她微微弯曲背脊,瓷匙在沸腾的汤锅轻舟般滑动,舀边缘的汤放到唇齿边尝味。透过丝丝缕缕的蒸气,桂看见在他面前也鲜少喜形于色的几松,此刻不经意间弯弯唇角。

  “一个人边傻笑边想什么下流事啊假发。”神乐眼里还含着没干的泪珠,这边就开始学银时的口吻打他的趣。一开口问得他一措不及防,脱口而出不是XX是X的老套话,几松已经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了。

  “你们两个,不是打算结婚那天练完刀做好面再去仪式吧。”

  “就少说两句吧,神乐,银桑。”

  用膳后两个小鬼跑到店堂内帮忙招呼食客。省略无可厚非的祝福语,屋内又重回寂静气氛。
  
  “桂告诉过我前将军的死讯了。”几松平静说道,“虽说请帖早已寄出去了,但要延期大家也会接受。”
  

  一场葬礼。
  
  德川茂茂的葬礼是在江户举行的。躯壳虽已薄命告亡,前将军的名字还由影武者继续顶替着,独活在京都某一鲜为人知的角落。秘密的白色空间里的最后一面,也面临着被当权势力打断的潜在可能。为此,抵门而站的土方十四郎竭力压抑感情之余,右手拇指死死按在刀镡处随时准备上推再抽刀。

  在齐声诵经的嗡嘤声与众人的哭泣声里,银时低下头。

  德川茂茂被运送到江户前,亡骸早已在高温里化成了一抔死灰。银时望着茶杯里的灰,遥想那股烈火。他已经不止十次目睹那股火,把他所爱所憎的各种面孔都化作相同的物质。他以为他们不一样,离场的时候谁都一样。

  苍茫四顾,他不知道下一个要道永别的是谁。

  澄夜把茶杯里的骨灰倒在城楼门下时,逆风裹挟几粒吹卷进他的眼睛里。

  “请按照原计划举行婚礼吧。”葬礼当日澄夜的反应出奇地镇静,“兄长他一直等待着与桂先生再度见面的那天。所以说,”她保持跪坐的姿势,双手伏地,含胸低头许久,黑绉绸领口边的白色纸花经泪水打湿后留下萎缩的褶皱:“请趁他还没走远的时候……”

  婚礼与葬礼间相隔一周,前者需要预谋良久,后者永远事出突然。好像人生里的欢喜与感伤。因为感伤的时候太频繁太猝不及防,所以人类才用那么久的时间谋划一场欢喜,用那么复杂的仪式纪念欢喜,最后再用余生去怀念欢喜。

  
  那时候化身暴走族的伊丽莎白正按照名单满宇宙派发请帖。

  虽说新势力上任,真选组在名义上已经不复存在。除却主心骨还牢系一起,前任江户警队如今各自远飏,以躲避贴满街巷的追缉令,暗下伺机重组反抗。所谓守护国家最后的武士现在成了诛杀时代的罪人,纭纭黔首不知内情,更不念旧情。成王败寇,就像人要死,孩子要长大,亘古不可逆转之规矩,如果你不满就反抗吧。年纪最小的冲田总悟反倒最看得开,像一条动作温吞的游鱼,在日晒的水洼里悠然摆尾。说什么要一桥喜喜百倍偿还啊,复仇PlanA&PlanB听得旁人牙齿打颤,即便有熟识多年的基础,银时怀疑这孩子哺乳时代喝的是不是血啊。

  还是惊异于桂会邀请曾经的劲敌。对此后者的回答是——那些丧家犬就算被除了名如今流落街头一无是处,性格也着实恶劣讨厌,可却是不折不扣的媒人。银时大致扫了眼一长串名单,除了桂手下那批攘夷志士,尽是熟悉得快烂在脑子里的名字。他不耐烦皱皱眉,把纸丢在案桌上,目光忽然扫过末行涂得方方正正的墨水块。

  “这个……”
  “不是高杉,是污渍!”
  “你自己招了啊!”  

  桂试图用眼神说服银时相信自己,僵持片刻开口服软。“我们都过了计较前嫌的年纪。”他说:我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肯定他会不会计较前嫌,就算不计较凭他那别扭恶劣的性格,怎可能出现在那么多只有他一个人感到陌生的人群里。
  

  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阿修罗足下一战,如今想来只觉恍如直教人血汗淋漓的大梦。银时知道麻烦在不远处朝他招手,所幸离他还有段距离。满身疮痍渐渐生出粉色肉芽,左眼睑被对方锋利指甲恶狠狠一剜的痛感尚在,重新缝接的的泪小管还未完全长合,无法正常处理的生理泪水偶尔会止不住地流淌,也因此为他博得了身边老老少少的母夜叉的怜惜。小臂那刀直接贯穿了整块骨头,银时现在还记得骨头被刺穿时,仿佛冰原铮铮然断裂的清脆巨响在全身传导回荡的感觉。那场战役他们确实都想咬死对方,施在对方肉体上的是比杀死自己还用力的突砍。高杉的情况不会比他好。

  始终不抱期待地等着两人冰释前嫌的一天。真正冰释前嫌后又尴尬地发现,先前笃定的所谓老友,冤家,旧恋,生死之交,那些嚼烂的词……都要在末端加上问号。

  毛遂自荐担任婚礼司官的坂本辰马脚踩七彩祥云提前应邀赶来,以相同的出场方式在银时家天花板上开凿了井口大的窟窿。房顶积雪伴随身着绛红西装恰似圣诞老人的傻大个一并闪亮登场,银时揪住哈哈赔笑的家伙质问为什么每次都跟他的房子和钱包过不去,辰马被摇晃得起了晕船反应,一时答应帮他全家出彩礼钱赔罪,于是,话题又迅速跳转到其他一些有的没的。信息爆炸时代,别说拉小手,谁和谁摆个POSE站一块儿都惹得一群八卦精津津乐道。有关他和高杉的闲言碎语早传到了外太空,辰马腔调懒散地劝他金时你不要太紧张和晋介的关系啦,陆奥跟我讲过夜兔家有句老话: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合久再结婚嘛……语毕陆奥的雨伞尖抽飞了他的墨镜,口气决绝说我从来没这么教过你。  

  接下来混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婚礼当日,天色未亮银时就被神乐和定春吵得被迫起床。神乐给定春梳好毛,绑上领带样的项圈,樱桃红裙摆在他眼前飘来晃去,最终坐在沙发上,缠着要他帮忙把头发盘成杂志封面的款式。银时咬着几根黑色发卡,把镜子放在少女面前。指尖掠过细柔光泽的垂肩长发,动作轻柔地捻几束在手心,均匀分成三股。

  银时忽然想起第一次帮高杉缠绷带的经历。

  高杉手中拿着映照出两人面孔的圆镜,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窗斜洒进来,燃着了他日益浮突的颈部筋骨,将他昏昏欲睡的右脸映照得光彩夺目,另一半脸隐匿在微暗的阴影之中。银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上。他知道施加在绷带上的一点点力度,都足以弄疼对方红白皮肉外翻、微微湿泞的眼部脓疮。刑场时高杉尖锐的嚎叫又一次侵蚀大脑,他的双手秋风落叶般剧烈颤抖着,几乎承受不住绷带的重量。直到才洗好的软发一根根掠过他的指尖,高杉缓缓偏转过完美的侧脸低声催促他:动作太慢了,银时。声音异常暖和。
  
  终究还是动作慢了。坂本在家楼下鸣笛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结,被神乐拉着手腕飞奔下楼,跟着居酒屋的三个女人一齐挤进车厢,加长悍马立刻变得狭窄逼仄,在广袤的行星带驰骋多年的辰马,降入凡尘也一路逆行闯信号灯好不畅快自由。银时感慨自己真是遇人不淑,毫无察觉他才是诸多人最大的不淑。只要和这群人搭边,乘车怎么都像跟随一个人爱一个人那么赌命冒险啊。
  

  婚礼现场更无须说,滑稽得像出狂言。媒人席一水黑西装的前真选组与亲属席的浪人们横眉冷对,中间正襟危坐一个穿着品味早在上个年代崩坏的新郎。趁现在,仪式没开始前跑去买桶爆米花还来得及。坂本有一套活跃气氛的本领,以前打仗的时候就是,但是该到正经的仪式就不断笑场忘词。几松身披浮雕着振翅白鹤的白无垢,由父亲牵着手缓步走近桂的时候,坐在嘉宾席的银时都替桂感到心悸窒息。两人端着杯盏向老头献酒的时候,银时受伤的眼珠忽然降雾了般模糊,他不耐烦地伸手狠揉。有关松阳的断片记忆,此刻如同浮木般从深河底部冒出尖角,与现在的时空交相叠加,瞬间自脚底升起的哀凉一浪一浪,几乎把他整个人淹没。

  某部电影说过人生就像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拿到哪一块。银时胡乱剥开包装精心复杂的婚糖,卷进舌根的橘子酸味直接逼出了眼眶的泪水,好在无人看到。这种事情谁都做过吧,基于某种无聊的理由,挨了批评受了委屈,假装整理头发或是抚摸被风吹痛了额头,用手偷偷擦掉眼泪鼻涕。所以某些精怪的小鬼套用逆向思维,瞧见谁擦擦眼睛,就坏笑着笃定对方是爱哭鬼。以前他就是这样欺负高杉的,结果有一次适逢高杉和家里闹了矛盾,受他一激,突然滚落两行泪珠。瞪着他的双眼晶亮又恶煞煞,揍过来的拳头结实有力。从此以后,就算高杉真的哭了,他也不再嘴贱了。

  散场后坂本留他和桂喝酒。

  银时想说桂就算了,想饮酒叙旧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反正我们三个也就只有你是大忙人,根本无需特意抢在今天。不过新婚两人都没有发表任何异议,重逢也实属不易,银时临走前反复嘱咐神乐和新八不要偷吃过年的储备粮。

  汽车停在他们办过同学会的和式酒馆。坂本说房间号时银时稍微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只能被夹在两人之间,在狭窄的廊道继续朝前走,直到老婆婆停在廊道末端的居间说:另外一位已经等很久了。  

  转身欲逃的时候桂拼命挡在他面前,两人推搡拉扯的时候坂本在他眼前哗啦一声打开纸门。银时大脑顿时当机,所见画片黑白色,冷冰冰的GameOver横亘中央。
  

  “动作太慢了。”  
  他按捺住转身狼狈而逃的冲动,像迎面遇见劲敌的幼兽,强作镇定神色,一点点转过身立定站好。彼岸,高杉削薄唇角浮漾似有若无淡淡嘲笑,萤火色的眼珠不错毫厘地看向他的位置。
  

  被身后好事者之一戳了脊梁骨,他才举起手算是打个招呼,脱掉皮鞋走进了居室。四个人正好能把方桌坐满。坂本正和高杉面对面扯皮,后者偶尔不冷不淡回复一句。女人跪坐在他和高杉之间,为四人一一斟酒。束手束脚的白西装加剧了他的坐立不安,如果不是高杉就坐在他的右手边,他真想把对面抱臂装傻的新郎暴揍一顿出气。名单上被涂黑的那一行,明显在扮猪耍他吧。开什么玩笑,高杉会来你和我说就可以了,何必瞒着我。以为我会怕吗。

  不就是喝酒叙旧嘛。沉默的空当他清清嗓子,高杉的眼神立刻飘过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立刻忘得干净。然而坂本早已看穿了一切,迅速接档道:“距离我们上次聚在一起快十年了吧,真够快呐。”

  干得漂亮!银时内心欢呼,桂连连点头应和,从袖口拿出折叠整齐的地图展开平铺在桌面上:“这正是商议联军的好时机啊。”

  等等?
  不该是所谓喝酒叙旧的同学会吗?他走错教室了?
  
  打住啊,快打住啊。他以求助的眼神望向两人。那两个笨蛋蒙骗他就算了,现在居然把他和高杉两人晾在旁边聊得火热朝天,话题一本正经到没有他插嘴的余地。银时憋了满头汗,偷偷斜睨过去,高杉侧脸还残余着未褪尽的青紫淤痕,水墨般从颧骨漫到唇边渐次浅淡。咬着烟杆斜倚屏风盯着庭院的雪松,姿态透着淡淡懒散,没有同他讲话的意思。
  

  “春雨什么势力你我都清楚,坂本你还是不要太信任自己在外太空的关系网。”

  “啊哈哈哈。虽说在外面混迹那么多年,我没有碰过军火贸易。不过运载火箭垄断在我这边,战争打在星球以外的话根本不需要担心。你们负责在这边吸引他们的关注,战争打响前快援队趁机把春雨的战舰在外太空解决。”

  坂本仰起脸盯着房檐外黄昏一角咧嘴大笑,一如数年前对世间万物都感到无比惊异的年纪。“好像小行星爆炸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很热闹啊。”

  高杉将烟管中的灰烬倒进酱釉烟缸内,红木轻敲陶瓷的声音嘤嘤回响着。“我没有插手你们计划的意图。”瞳孔萤绿掺杂几笔浑浊的灰,更衬出了高杉不急不缓说话时候,好像细细咀嚼时的鲜亮雪齿。“春雨不过是群追名逐利的冷血动物,没必要劳烦你们集中火力毁灭。天道众若是败局已定,他们自己就散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成为下一个造势的天道众。”

  高杉歪着头呼呼轻声笑开,没再复议。

  “啊。”气氛重回静寂的时候银时鼓起勇气发出一声音节,三个人目光一齐汇聚在他的脸上。

  
  “我们四个好久没这样聚在一起了……没错吧。”银时整理着并不妨碍呼吸讲话的领结,“麻、麻烦什么的……那种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商量吧。”他像捉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桌上的酒杯。
  
  “为再聚首,干杯。”

  他真的说出来了,这么煽情又羞耻的开场白。大脑自动忽略他不久前说过更叫人脸红的台词。菊正宗辛辣的气味充斥鼻腔,含在嘴里舌头阵阵钝痛,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髓,流入咽喉燃烧四肢百骸血液细胞。透过重影的视觉,他看见假发低头微舒口气,举杯响应:

  “为不远的黎明,干杯。”

  “为化成灰烬的师友,”高杉两指捏住杯缘,举杯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究竟挂着怎样的神情,银时看不清楚,却能听到对方清晰的一句干杯,脖颈向后仰,复位时裸露在外的肌肤浮泛着浅红。
  
  辰马的笑声把他们的思绪带回很远很远,以掌作杯,把落雪温成老酒饮尽的岁月,连话语都和当时毫无差别:
  
  “为战争终结,宇宙和平,干杯!”
  

  去他*的战争终结!去他*的宇宙和平!去他*的宇宙骗子坂本辰马!围着桌子醉醺醺唱歌跳舞的艺妓小姐不小心绊倒在坂田银时脚下,又醉醺醺爬起来跟在队伍的末尾继续撒欢。坂田银时内心咆哮着,恨不得撕碎那个喝过头就招惹艺妓、根本对他们不管不顾的白痴。他真后悔开了那个头。高杉坐在房间角落里,一次一次把空酒杯推到游女面前,最后嫌人家动作慢,直接夺过了酒壶自己动手,听不得半句劝。

  终于顶不住,把倒霉透顶还想揽活的新郎推到门外,又手脚并用地把他劝向回家的路途,对方三步一回头终于走远,自己的麻烦则刚刚开始。迅步赶回吵吵嚷嚷的房间,一把拉住烂醉成泥的高杉走到门口,用外套和围巾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留下了沉浸在酒池肉林的坂本辰马还有一长串结算单。

  距离酒馆已有几十米距离,高杉突然甩开他的手。他略微愠怒回了头,对方把绕在颈项的红围巾扯下来丢向他,他没有伸手去接的耐性,于是围巾落在了结冰的道路上。沉默地看着高杉侧转过身吐在墙根。

  “喂,不要紧吧。”

  他记忆里高杉的酒量和酒品都没这么差。也许是他刚才那几步走得太快太急,或者高杉的身体还没彻底好转,或者今天的酒温得不够好,再或者他记忆里的高杉已经离现在太远了。

  离这个遍体鳞伤的高杉太远了。  

  脱力感随着他的叹息蔓延开来,银时靠向围墙,盯着零时过半的皎月喃喃自语:“真没想到你会来啊。”

  
  “老同学成婚,我连道贺的资格都没有么?”

  从小到大银时没少同他说过某些意味暧昧的话,高杉身患恋碍重症不曾领会过也就算了,现在又什么情况,他简简单单一句感慨,传到对方耳朵里怎么就曲解成这番含义。

  高杉用手背抹过唇边酸辛的胃液与残酒,抬起头怒视他的眼珠晶亮得像碎玻璃渣,反射着内心业火的盛光,直直穿堂而来。

  “坂田银时,我让你难堪么。”

  不,不是这样——高杉不停歇的刺耳笑声吞没了银时本应及时赶到的反驳。他的疯笑声被激烈的咳嗽取代,又慢慢演变成急促的喘息。这个高杉离银时的记忆太远了,离鬼兵队总督这称号太远了,离他本人了不起的自尊和面子太远了。银时重新捡起地上的围巾,拍了拍灰土绕在脖子上。外套给了高杉,仅着单薄衬衫暴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他开始觉得冷了。稍微缓过状态的高杉却用力扯住一边围巾,迫使他微微弯腰到与他平齐的高度,口齿不清不依不饶道:

  “你、说话。”

  始终死咬着衬衫袖口的拳头代替他的话语,自下朝上朝向对方的下颌挥出去,指骨在接触到高杉的肌肤时收梢了全部力道,只是抬起了他的脸孔。

  一人不说,一人不懂。所以只好在不断相互伤害的过程中,不断相互了解,从中达成共识,再产生更繁复的分歧。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山重水复。如此往复轮回,无穷无尽。
  受够了。

  高杉的眼帘梅花瓣那样轻飘飘落下来,隔绝了疲累的眼睛,酒味飘渺成唇齿边丝丝缕缕的白雾,钻进银时蠢蠢欲动的鼻腔。

  人生无酒不成宴。  
  他饮毕,他死去。

  
  寒凉瘦削的指尖自他发烫的额头往下,滑进他的口腔时牵引出丝般津液,在脆弱的颈动脉处流连不止,留下蜗牛经行处黏糊糊的透明轨迹。坂田银时像只至死也不嚎叫的白鹿,任凭高杉骑在他胸口位置,萤绿眼珠浮泛苍狼般急切而贪婪的神色。

  银时算半个良民没错,偏偏不爱守那些规矩,并不介意趁高杉之危做点这样那样的事。但所做的不过是在高杉闭眼的时候,颤栗着覆盖他的双唇而已,主要责任全在高杉晋助,当然他也没少顺水推舟就是了。

  旅馆的吊灯晃得他脑仁生疼,被压在下面原来还要受这种折磨啊。坂田银时内心忍不住抱怨对方动作又慢又痒,让他想趁着空当清理清理鼻屎。高杉用牙齿把他系到第三颗的衬衫纽扣咬断了线吐到一边,没来得及吞咽的口水恰巧隔着价值不菲的一层布料(银时认为)滴落在他左胸乳首上,洇开一大片滚烫的水痕。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对方松松垮垮的领口再覆盖不住肩膀。

  “高杉……”你慢着点礼服是租的啊。
  “别废话,不然让我上你。”

  伏在身上的人不耐烦抬眼朝他丢来一记威胁眼刀,直叫他几个肾都消受不起,翻身将其分开双腿压在身下,银时眼白快和瞳孔一个颜色,弯成狭长的倒月形,拇指不断摩挲着高杉闭紧的双唇,找到他尖锐的虎齿硬挤进去抵住。

  “不是用这招帮女人解惯了胸衣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吧,上我?” 
 
  高杉没法闭合口齿,舌尖抵在上牙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流,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调笑,银时没继续捉弄,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高杉抵在他小腹的东西正同他血脉共鸣般跳动着。
  

  或许是醉酒的原因,高杉已不再像十年前那样抿紧嘴唇表现出苦行僧一般克制,或许因为预感这是余欢,才无需保留吗?高杉带有瘀伤的左脸深深埋进了羽毛枕,在他的耳畔不断发出近乎哀叹的喘息声,迎来高潮的时候银时左眼重新拼接缝合的泪小管突然溃不成军,热流自眼角倾泻而下。

  银时没离开高杉的身体,保持原姿势调整着呼吸。换做从前早就被踹下床了,但这次没有。高杉悄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因困意与疲累而放得极其轻缓。天色蒙蒙亮,浅蓝的薄光透过窗帘,把高杉背部深深浅浅的伤痕数给他看。他侧躺在高杉身旁,望向窗外即将升起的旭阳。也就在那个时候,莫大的凄惶呼啸着吞没了他。

  身边人动作极大的翻身使得高杉眉头紧皱,懒得睁眼,只是朦朦胧胧间抢过更多的棉被裹紧身体,准备继续入睡。银时那不怕死的家伙却趴在他耳边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忍着头疼耳鸣他睁开一半眼睛,表示自己醒着。听见银时傻乎乎地说:等你醒来,一起回长州看看吧。
  
  高杉本想说你发什么神经,又实在没有争吵的兴致,翻身打算继续入睡的时候,脸颊触到了枕头上冰冰凉凉的水痕。他应了声,好。

  
  结果呢,两人一坐上火车,银时坐他对面也不看他,毛绒绒的脑袋靠着车座打算睡觉,还振振有词在火车上的时间就是用来补觉的。高杉自然不可能想到某个蠢货生怕他醒来后反悔又人间蒸发,所以喝下半壶咖啡撑到他睁开眼,还假装一副刚睡醒的赖床样子这事实。高杉把头偏向凝结水雾的车窗,指尖在其上信步游走,并不着急揩出外面的景象。头顶车灯亮了,被他擦拭的地方就反射出他们的脸孔。

  从荻城走到江户花费了整个无知无畏的青春。总以为这条路很长,如今重走才恍然发现路程原来那么短。
  
  松阳的石碑被他们立在了高坡的樱花树下。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全貌,属于他们的原野,银线般的环城河。石碑底下埋藏的仅有一绺长发,其他早已烧成灰炭归回尘土。立碑那日山樱耀目,他们两人正式宣布分道扬镳。如今他们故地重游,老树朝他们伸展出一根根脆硬的枝条,缠结着冰霜好像一层厚茧。

  银时把酒葫芦放在石碑前无人踩过的雪地上,回头见高杉站在高坡往下看着这座城市,街道不再是他们闭着眼都能摸清门路的街道,昔日的原野与村塾所在之地早已被其他建筑取代。说得上眼熟的就只有那条河。他们在深河里荡船捞鱼,用它的水洗完头发,趁大人不注意不嫌脏地捧一口喝进肚子。这条河结冰的时候高杉拉着他跑到上面,单是站在上面就足够银时浑身打战了,高杉突然兴致来了要和他在上面来场比赛。还没等他大声拒绝,竹刀就朝他劈面挥来了。

  
  那时候他们自由得像这条被封冻的长河,不知从何而起,一往无前誓不回头。特别是松阳离开之后。他们同许多人打架,同对方打架,做出斑斑疯狂的劣迹来掩盖内心的焦虑激流。高杉的刀身挥来砍去,穷追不舍,仿佛要从那些横行街道的纨绔子弟们身上矫正什么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改变的坏规矩。他现在仍赶尽杀绝的东西。

  窃国之战才告终的时候,假发前来病院探望,并告诉他结婚的讯息。

  我以为你只想着追什么黎明,早忘了怎么追女人呢。你这家伙终于开窍了吗?

  桂是那么回复他的:为了照亮这个国家的黎明,手举火焰从来没有错。只是逆风太盛,你终只会燃烧自己。
  银时,你我最清楚了,这把火除了烧在我们自己人身上,还起过什么作用吗。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从未后悔过。

  辰马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他们在东北的战线迎来了初雪,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只好以掌为杯,把落雪温成老酒。
  生日愿望……他汐蓝色的眼睛望向夜空眨了眨,突然伸手指着红色天空里稀薄的星光:就买下那颗星星,命名坂本辰马。如果有一天这个星球不见了,你们凭着名字也能找到我啊。
  银时嗤之以鼻。这种话你留着说给葵屋的太夫听吧,看她能不能一拳把你变成星星。高杉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及至坂本富裕到足以实现曾经的大话时,又把钱供出来拯救这块土地。
  都只是一群自说自话的笨蛋而已。

  很多人认为他们是半路分离的遗憾。其实他们四人最清楚,他们只不过是半路相遇,又相伴着走了很久而已。  

  坂本辰马飞向太空探索还未诞生于这里的东西;桂毅然走向远方火烧般的地平线,追讨本属于这里的东西;高杉向着荒芜的远方奔跑着,寻找传说里并不存在的东西;而银时站在原地,守护一个约定。

  
  “我只是怕下一场火葬送的是你。”
  银时站在他背后小声嘟哝一句听不懂的,高杉转过头,面色不善。
  “这是我的答案。”
  寒风拂动他出发前才洗好的软发,高杉歪着头盯向冰河的目光放空,像似在反复咀嚼银时的话语,片刻舒展了眉梢,唇角笑容云淡风轻,且挟带半点无辜意味:“可怎么办,我忘记问过你什么了。”


  “我问你啊,”
  高杉背向着他,背向着风,划着火柴点燃烟斗中的烟丝时,银时把酒尽数洒在老树前的雪地上,盯着逐渐裸露的土地问他。  
  “松阳死去的那一年多少岁,你还记不记得?”
  

  「你在哪里啊?
  
  就算你现在还因为期待着什么留下来,你带出来像高杉和我这么差劲的学生,也不要做梦看到我们做成什么英雄大事了。 

  毕竟你幸存于世的弟子们,今年比你辞世时都老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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